最近总有人在问，互联网是不是不行了。
我一般不直接回答。因为"行不行"是个主观判断，而眼下大家真正想问的，其实是另一个问题：那些曾经被视为"金饭碗"的大厂岗位，怎么就突然不香了？
这个问题，问得比"互联网行不行"实在得多。今天我就试着把它聊透。
一、先看一组让人坐不住的数字
我不太喜欢用"寒冬""洗牌"这种词，太笼统。还是看数字来得直接。
国外那一头，数据统计网站 layoffs.fyi 显示，2025 年美国科技行业裁员已经超过 11 万人。这不是某一两家公司的"优化"，而是排着队的：
- 微软：5 月裁了 6000 人，7 月又裁了 9000 人，一年累计约 1.5 万；
- 谷歌：2025 年裁了约 1.2 万人，转头又推出 2.5 万人的"自愿离职"计划；
- Meta：年初砍掉 3600 个岗位，到了 10 月底，连自己寄予厚望的超级智能实验室都裁了 600 人；
- 亚马逊：10 月直接宣布史上最大规模裁员，1.4 万个公司岗位一刀切下去。
这是硅谷。回头再看国内，其实也没客气到哪儿去。
阿里巴巴的财报是最让人吃惊的——2025 财年结束的时候，员工总数从一年前的 20.5 万掉到了 12.4 万，一年少了 8 万人。这个数字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愣了一下。
当然，这里面有口径变化的影响，比如剥离高鑫零售、出售银泰这些线下资产的连带效应。但即便把这些都剔除掉，核心业务的"瘦身"也是实打实的。
百度在 2025 年底启动了"近年最大规模裁员"，MEG 事业群部分部门优化比例 20% 到 30%，覆盖应届生、未转正员工，连十年以上的老员工也没能幸免，有的团队整建制消失。
至于字节跳动，虽然没明面上喊裁员，但净利润同比下滑超过 70%——赚的钱大头被 AI 吃掉了。
腾讯是少数还在逆势加人的，员工从 8.2 万涨到 8.7 万，但在整个行业里，这种例子属于少数派。
把这些数字摆在一起，你会发现这不是某一家公司的局部问题，而是一个行业级别的趋势。
二、这一波和以前不一样在哪
互联网公司不是第一次裁员了。
2015 年 O2O 大退潮，2018 年底到 2019 年的"资本寒冬"，每一次都有公司倒下、有人离开。
但这一波，确实不太一样。
不一样的地方在于：过去是"不赚钱的砍掉"，现在是"赚钱的也砍"。
以前互联网公司裁员，逻辑很清楚——某个业务烧了两年还没烧出模式，资本不投了，公司自然要收缩。被裁的人虽然难受，但能想明白：我的业务输了，下一家继续。
可这一次，许多公司在利润还在涨的时候裁员。
Meta、Alphabet、亚马逊、微软 2025 年预计资本支出 3500 到 4000 亿美元，大部分砸向 AI。一边是史无前例的投入，一边是史无前例的精简。这不是"扛不住"的裁员，是"主动选择"的裁员。
第二点不同：这一次有了一个非常方便的理由——AI。
Challenger 的数据显示，2025 年全年裁员中，约 5.4 到 5.5 万人被企业明确标注为"因 AI 和自动化导致"。
Anthropic 自己的报告更是直白：程序员 75% 的任务已经被 AI 覆盖。全球程序员岗位 2025 年下降 8%，初级程序员每 4 个人里就有 1 个面临失业。
这就给企业一个特别顺滑的话术：不是我不要你了，是时代不要你了。
但我觉得，把这一波裁员简单归因于"AI 取代人"，是一种偷懒。
三、AI 是个好借口，但不是全部真相
先说清楚一件事：我承认 AI 对就业的冲击是真实存在的，尤其对初级程序员、初级代码编写员、简单脚本开发、部分测试岗位，冲击是实打实的。这些岗位的特点是重复性强、规则明确、标准化程度高——这恰恰是 AI 最擅长吃掉的那一块。
但如果说互联网公司今天裁员，全是因为 AI，那就是只见树木了。
第一个被忽略的事实是：互联网行业本身的增长，已经见顶了。
中国移动互联网用户数早就触到了天花板，互联网广告大盘增速从过去的 30% 以上回落到 10% 出头，电商渗透率高到很难再讲新故事。一个不再高速增长的行业，本来就该进入"精耕细作"的阶段——这意味着不再需要那么多人去开疆拓土，因为没疆可拓了。
第二个被忽略的事实是：过去十年互联网公司的人效，一直不算高。
这个行业有太长时间活在"先做大再做强"的逻辑里。扩张期囤人，是理性选择；但一旦增长曲线变缓，这些"屯起来的人"就变成了财报上的负担。AI 的出现，只是给了 CEO 们一个更体面的理由去做他们早就想做的事。
说到底，裁员这件事，从来都不是单一变量决定的。它是增长见顶、资本退潮、AI 替代、管理低效、战略失误……一堆因素叠加的结果。把账全算在 AI 头上，既不准确，也不公平。
四、被吓退的，不只是被裁的人
这一波裁员影响最深的，其实不是那些已经拿了 N+1 离开的人。
被裁的人当然难受，但至少有一个了断。更难受的是还留在牌桌上、但已经看不清未来的那一群人。
财新有一篇报道，标题很扎眼——"互联网大厂辞退中年人，吓退年轻人"。
这话说得不夸张。我身边就有几个例子：90 后、95 后的程序员，本来把"进大厂"当作职业生涯的标配路径，现在开始犹豫了。他们怕的不是进去累，而是怕进去之后，三十多岁被一脚踹出来，简历上除了某家公司的名字，啥也没剩下。
而那些三十多岁、已经在里面的人呢？焦虑感是肉眼可见地上升。以前跳槽是加薪的捷径，现在跳槽是失业的前奏。市场行情从"人才抢夺"变成"岗位抢夺"，资深工程师投一百份简历石沉大海的故事，已经不是个例。
这种情绪的蔓延，比裁员本身更值得警惕。一个行业如果让年轻人不再愿意 all in，让中年人不再敢放手一搏，它的活力从根子上就出了问题。
五、那这一波里，谁活得好？
我不想把整篇文章写成丧气话。因为这一波里，确实有人在活得好。
一类是死磕技术的高端岗位。
系统架构师、AI 算法工程师、懂业务的复合型技术人才，需求不降反升，涨幅还在 120% 到 210% 之间。市场在淘汰的是"重复性脑力劳动"，对真正的"创造性脑力劳动"反而更饥渴了。
一类是押对了新战场的公司。
京东 2025 年大举杀入外卖，烧出一个亏损（Q3 经营利润亏损 10.5 亿），但抢的是未来的份额；拼多多靠高薪和高激励锁住人才，2025 年股权激励 79 亿，人均 31 万；字节把利润砸进 AI，账面难看，但卡位的决心摆在那儿。
还有一类，是那些被裁了但没把自己当受害者的人。
我认识几个被"优化"的程序员，拿了一笔钱，转身去做独立开发、做技术博主、做小而美的 SaaS。他们说的话很一致：早该走了，只是没勇气。
这话有点鸡汤，但不全是。它背后是一个冷静的判断——在一个不再高速增长的行业里，把命运绑在一家公司身上，本身就是高风险的事。
六、说点个人看法
聊到这儿，我想说几点自己的判断，不一定对，但是真实的。
第一，互联网行业的"黄金时代"，确实过去了。
但"过去"不等于"完结"。一个回归正常增长速度的行业，仍然是这个社会上薪酬回报最丰厚的行业之一。它不再是 2015 年那个谁进去都能翻身的赌场，但它依然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赛道。
第二，"AI 取代人"这件事，会发生得比想象中慢，但比想象中彻底。 慢，是因为企业的组织惯性、业务复杂度、合规要求，都不是一夜之间能切换的；彻底，是因为一旦某个岗位被证明可以被 AI 吃掉，它就不会再回来了。
所以与其焦虑"我会不会被取代"，不如想清楚"我做的事，到底有多少是 AI 干不了的"。
第三，对于从业者，"在公司里往上爬"不再是唯一的路。
我不是说大厂不好，而是说，单一依附的风险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高。副业、独立产品、个人品牌、跨界能力，这些过去被视为"不务正业"的东西，今天反而成了对冲职业风险的工具。
第四，对于行业本身，我其实没那么悲观。
互联网不是一个会消亡的行业，它只是从一个"扩张型行业"变成了一个"运营型行业"。扩张型行业奖励的是胆量和速度，运营型行业奖励的是耐心和深度。这不是退步，是成熟。
只不过，成熟的代价，总要有人来付。
而这一波裁员，付的就是这个代价。
写在最后
如果你正在经历职业的迷茫期，我想送你一句话：
别把行业的周期，错当成自己的失败。
时代的大风大浪里，个人的努力当然重要，但更重要的是认清自己在哪条船上。船要沉的时候，再拼命划桨也没用；可船要是只是慢下来了，那你要做的不是跳海，而是学会在慢船上也活得有滋有味。
互联网这条船，没沉，只是慢了。
慢下来的船，依然能到岸。只是这一程，会比过去更考验耐心，也更考验真本事。
数据来源说明：
本文涉及的数据综合自 layoffs.fyi、各公司财报、财新、36 氪、虎嗅、投中网、Challenger 报告、Anthropic 报告、世界经济论坛《2025 年未来就业报告》等公开资料。数据截至 2025 年底至 2026 年初，仅供参考。